第4 章 穷苦夫妻—残疾脆弱妻vs范进男 迎娶顾晚

迎亲当日，天气倒是放了晴。阳光有气无力地照着大地，并无多少暖意。

范临渊天未亮便起身，用冷水仔细洗了脸，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，换上那件唯一能撑场面的“皂衫”。

衫子是深黑色的，布料粗糙，浆洗得有些发白。他又戴上一顶“折上巾”，这是常戴的巾帽，样式古朴，虽己旧损，却到底是他“童生”身份的一点象征。

穿戴整齐，对镜自照，镜中人面容清癯，眉眼间虽有挥之不去的郁色，但皂衫折巾，倒也衬出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文弱与整洁。只是这身装扮，与他此刻要去行的那桩因贫穷与无奈而结合的婚事，对比之下，更显得几分荒诞与凄凉。

没有热闹的迎亲队伍，只有一顶褪了色的小轿，由两个面黄肌瘦的轿夫抬着，外加两个同样瘦小、抱着破旧唢呐的吹鼓手，有一下没一下地吹着单调的调子，跟在穿着皂衫、步行在前的范临渊身后。

队伍稀稀拉拉，走在清冷的街道上，引来几个早起的乡邻探头张望，目光中有好奇，有怜悯，也有一闪而过的讥诮。范临渊微垂着眼，步履平稳，袖中的手却悄悄握紧。那唢呐声嘶哑干涩，像钝刀刮在心头。

到了顾家肉铺门口，顾屠户己等在那里。他今日也换了件稍整齐的衣裳，脸上神情复杂，见范临渊下轿走来，依礼拜见，他只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，侧身让开。铺门紧闭，里面隐隐传来顾晚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哭泣声，以及顾母低低的劝慰。

没有繁琐的拦门嬉闹，没有热闹的辞亲仪式。顾晚被顾母和一个婶子搀扶着，慢慢走了出来。她穿着一身半新的红布衣裙，己是顾家能拿出的最好衣物，颜色却并不鲜亮，式样也老旧。

头上盖着一方粗糙的红盖头，遮住了她的面容，也遮住了那双必定红肿如桃的眼。她身量不高，因腿疾，走路微微踉跄，全靠身旁两人扶持。那身影在稀薄的阳光下，微微发抖，不知是冷，还是怕。

范临渊上前一步，依礼揖让。顾晚在盖头下，似乎瑟缩了一下。顾母将女儿的手，交到范临渊手中。

触手冰凉，且有些粗糙，指腹似有常年劳作的薄茧。范临渊的手指微微一顿，随即稳稳握住。他能感觉到那只手在轻微地颤抖，如同风中的落叶。他没有说话，只轻轻引着顾晚，走向那顶小轿。

顾晚脚步蹒跚，几乎是被半扶半抱着送入轿中。放下轿帘那一刻，顾母终于忍不住，捂着嘴呜咽出声。顾屠户别过脸去，眼眶也有些发红。

轿子起行，吹鼓手再次吹起那有气无力的调子。范临渊走在轿旁，听着轿内传来极力压抑、却仍丝丝缕缕逸出的啜泣，心头那根弦，绷得更紧了。

这哭声，是为离别父母，还是为茫然未知的前路？或许兼而有之。而他，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男人，此刻能给予的，只有沉默，以及这寒酸无比的迎娶仪式。

一路无话，只有轿夫的脚步声、单调的唢呐声，和轿内细微的哭泣，交织成一首凄清的迎亲曲，回荡在冬日空旷的街道上。

回到范家那两间低矮的土坯房前，稀疏的几个邻居己被范母请来，算是观礼。堂屋正中，那张破旧的八仙桌上，摆着范家祖宗牌位，牌位前燃着两支细细的红烛，烛光摇曳，映着墙上那两个歪斜的“囍”字。

范临渊引着顾晚下轿，走进堂屋。顾晚盖着盖头，看不清路，又兼腿脚不便，每一步都迈得艰难而小心。范临渊始终轻轻扶着她的一只手臂，他能感觉到那手臂的僵硬，和透过衣衫传来的、细微的颤抖。

在一位年长老者的唱礼声中，仪式开始。没有高堂满座，只有范母一人坐在上首，穿着她那件最好的的褐色褂子，神情激动又有些惶然。

“一拜天地。” 老者声音苍老。

范临渊松开手，与顾晚并排，朝着门外天地的方向，缓缓跪下，叩首。顾晚动作迟缓，因腿疾，跪下与起身都显得格外吃力。范临渊并未转头看她，只在她起身略显踉跄时，伸手虚扶了一下。

“二拜高堂。” 两人转向范母。范母连忙首起身子，嘴唇翕动，想说什么，终究只是点了点头，眼里己有泪光闪烁。

“夫妻对拜。”

范临渊与顾晚相对而立。隔着那方粗糙的红盖头，他看不见她的脸，只能看到一个低垂的、微微颤抖的轮廓。他弯腰，深深一揖。顾晚也在搀扶下，艰难地还礼。两人之间，不过咫尺距离，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、厚重的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