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0章 我坐在旁边，像一个局外人

苏沁瑶看见江怡安，心脏重重跳了一下，立刻从椅子上面站起身。原本压下去那一份紧张，一瞬间又全部涌上来。

“学姐。”她出声打招呼，音量不大，但是足够传到对方耳朵里。

江怡安朝着这边走过来，脸上漾开淡淡的笑意：“不好意思，路上耽搁一阵。”

“家里有些琐事需要处理完才能够出门，让你在这里等挺久了。”

“没有，没有很久。”苏沁瑶连忙摇头，双手不自觉攥紧校服裤缝，“我过来的时候路上公交很顺畅，在这里等候也没关系。”

江怡安拉开椅子，在她对面位置坐下来，把帆布包搁放在椅子侧边。

江怡安认真打量她一番。

分开这段时日，苏沁瑶看上去精神状态好了许多，不再是之前那种被绝望压垮之后死气沉沉模样。

眼底不再蒙着厚重阴翳，可是深入骨髓那一份自卑怯懦，不会短短时间之内就彻底消散干净。眉宇之间，还是藏着挥之不去的心事重重。

“最近家里情况怎么样？”江怡安开门见山，“上次你回家跟父母谈完之后，这段日子相处起来，还会不会发生激烈争执？”

“他们有没有再动你的书本，拿走你的生活费？”

被问到这些，苏沁瑶肩膀微微往下沉了沉。她重新坐回椅子，脊背绷得笔直，手贴在水杯外壁轻轻摩挲。

“表面上比从前平静不少。”她慢慢开口，一句一句把真实处境讲述出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不希望被店铺里面其他人听见。

“自从上次我按照你教我的方式跟爸妈聊完，他们很少再大声呵斥我，也不会张口闭口就要我退学出去打工。”

“可是很多东西，并没有真正改变。”

她停顿一小会儿，在心里面组织语言。

那些糟心事沉甸甸积压心底，很难一次性全部倾倒干净。

“家务大多还是落在我身上。”

“放学回家之后，我要做饭，洗碗，收拾屋子。”

“如果我做完功课稍微晚一点，没有及时把家务做完，我妈脸色立刻就沉下来，会旁敲侧击敲打我，说我现在翅膀快要硬起来，心里眼里已经没有这个家。”

“零花钱还是少得可怜。”

“我不敢攒现金放在家里，一旦被我妈妈发现，很大概率直接拿走花在弟弟身上。”

“现在我攒下一点点钱，只能偷偷放到学校课桌抽屉最深处夹层里面。”

苏沁瑶睫毛颤动了两下，眸中浮起一层薄薄水雾，但是她死死咬住舌尖，不让眼泪落下来。

她不愿意一见面就在江怡安面前哭泣，自己已经麻烦对方太多，不想再把满身负面情绪一股脑全都倾倒过来。

“弟弟还是老样子。想要什么东西，张口就向家里索要。父母还是无条件顺从他。”

“前几天他想要一款新游戏手柄，爸妈直接就给他下单。那一笔开销，抵得上我两三个月生活费。”

“有的时候听见他们一家人欢声笑语，讨论弟弟新玩具、以后升学买房规划。”

“我坐在旁边，像一个局外人。”

“明明我也居住在同一个屋檐下面，却仿佛不属于那个家庭。”

“他们嘴上答应，愿意让我安心读书，盼望着我以后出息帮衬家里。”

“但是言语缝隙之间，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，我读书不是为了我自己，是一项投资，以后是要连本带利偿还给苏家。”

“一旦将来我达不到他们心里预期，所有温和表象，随时都会碎掉。”

苏沁瑶抬起眼睛望向江怡安，眼神当中带着迷茫，又混杂一份不肯认输的倔强。

“学姐，我心里很清楚，这只是一种短暂和平。靠着画出来的未来收益换取来喘息机会，并不是他们发自内心尊重我，认可我拥有属于自己人生。我”

“常常会恐慌，会不会某一件小事触发矛盾，所有一切打回原形，他们又重新逼迫我放弃学业出去打工挣钱。”

“我一边拼命刷题备考，一边心里悬着一颗大石头，没办法完完全全沉下心学习。”

“夜里躺在床上睡觉，偶尔会突然惊醒过来。”

江怡安完全能够理解这份深层惶恐。

暂时稳住家人，只是一种权宜之计，治标不治本。

原生家庭刻下观念，不可能凭借一次谈话就发生翻天覆地改变。表面风平浪静底下，潜藏无数看不见暗流。

等苏沁瑶说完一大段话，短暂陷入沉默之后，江怡安才缓缓开口。

“你能够分得清表象和现实，已经很难得。不要幻想几句话就能够彻底扭转他们根深蒂固想法。”

“现在这份平静，本身就是我们想要争取到的宝贵缓冲期。”

“你不用奢求他们发自内心心疼你、尊重你。现阶段核心目标，不是改造你的父母。是守住你的高中学习机会，安稳走到高考结束，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。”

“只要你顺利跨过高考这道关口，去往外地读大学，物理距离拉开之后，很多矛盾自然而然会被削弱。”

江怡安身体微微往前倾一点，语调沉稳，给对面女孩传递力量。

“但是缓冲期不等于不设立边界。”

“不能因为换来了短暂和平，就无底线全盘接纳家里压过来所有家务和情绪压榨。”

“你要学会拿捏分寸。”

“家务可以承担一部分，但是不能让家务吞噬掉你绝大多数学习精力。”

“一旦家务量多到挤压你刷题复习时间，你要学会用同一套话术来回避。”

“告诉他们，过度占用学习时间，成绩下滑，最后考不上好大学，将来也就没有能力帮衬家里。”

“这句话是一把保护伞，你可以反复拿来使用。”

苏沁瑶认真听着，脑袋时不时点动，把这些话语牢牢记在心里。

她从书包取出那个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笔记本，翻开到空白页面，拿起笔，把刚刚江怡安说下重点内容快速记录下来。

“我很多时候害怕跟他们对抗。”

“哪怕只是言语层面周旋，我内心都会涌起很深愧疚感。”

“从小到大他们不停向我灌输养育之恩，反复强调我亏欠这个家。”

“就算明明是他们提出无理要求，我拒绝的时候，心里面会冒出强烈负罪感，仿佛自己是无情无义白眼狼。”

苏沁瑶一边写字，一边吐露自己内心枷锁。

“这就是亲情绑架最伤人地方。”江怡安缓缓说道，“养育确实存在恩情，这份恩情不代表他们有资格掠夺掉你整个人生。”

“恩情不等于可以无底线压榨，不等于你要牺牲自己未来，用来成全弟弟人生。”

“等之后进入大学学习法律，你会更加清晰分辨清楚权利、义务之间界限。”

“情感上面愧疚，和现实层面必须完成自我保护，两件事情并不冲突。”

“你可以在心里面记得生育养育这份渊源，但是有权利拒绝超出法律范围之外无休止索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