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澜州城南校场。
从金山林押回的降军已经完成第一轮审查。
参与焚村、屠杀难民和私下煽动叛乱者,被玄武卫逐一查明。
罪证明确者全部处死,保皇派骨干和身份存疑者仍被关押在城外营地。
被强征的民夫已经分流。
两千余人选择领取口粮和路引返乡,剩余四千多人愿意留在澜州,沈观潮将他们转入民册,分配到三十六县的军户村和工坊。
普通朝廷士卒中,有近万人不愿继续从军。
这些人交代清楚身份后,每人领取三日口粮,由血刀军分批送出边界。
愿意在澜州落户者,则按照普通流民的标准登记分田。
最终留下接受整编的降军,共计一万三千六百余人。
加上原本一万八千余名血刀军,兵员已经超过三万。
但秦棋没有直接把这些人算入主力。
校场内,一万三千余名新兵脱去朝廷旧军服,只穿统一发放的黑色短衣。
他们没有甲胄,也没有兵器,按照新编营号分成一百多个方阵。
李晋站在点将台前,手中握着一根铁鞭。
“从今日起,你们不再是平北营、定远营,也不是朝廷州府守备军。”
“原有军职全部作废。”
“无论你以前是校尉、队正,还是普通士卒,进入新编营后,一律从最低一级开始。”
人群中出现轻微骚动。
不少旧军官脸色难看。
他们接受招降,是因为血刀盟正在扩军,也因为沈观潮在招募告示中明确写明,八品以上武者通过考核后,可以得到军职。
可李晋第一句话,便将他们原本的职位全部剥夺。
一名身材高大的旧军校尉走出队列。
“李将军,我原本统领五百人,打过七次妖乱,斩过两头七品妖将。”
“军主既然要扩军,为何不用熟悉军务之人?”
“让我与从未上过战场的新兵同列,未免不公。”
李晋看着他。
“姓名。”
“薛安,原属安山守备营。”
“你既然会统兵,为何金山林一战会败?”
薛安神色一僵。
“周玄策指挥失误,供奉也被军主斩杀。高阶战力落败,并非我等普通将领能够改变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不是将领。”
李晋走下点将台。
“血刀盟不认你过去的军职,只认你以后立下的军功。”
“你说自己斩过两头七品妖将,有军中同袍可以作证,也能在监察卫那里查到记录。核验无误,军功会记入新册。”
“但你想带兵,先背熟血刀盟军法,再通过军阵、骑射、统兵三项考核。”
“考不过,便继续当普通士卒。”
薛安握紧双拳。
“若是我考过了呢?”
“血刀盟缺能带兵的人。”
李晋抬起铁鞭,指向校场一侧摆放的百余面营旗。
“百户、千户的位置都有。”
“谁有本事,谁拿。”
“但谁敢用旧军身份串联同营士卒,谁敢私下抗命,我亲手砸碎他的骨头。”
薛安沉默片刻,抱拳退回队列。
李晋重新走上点将台。
“还有谁不服?”
校场无人出声。
“既然没人说话,训练开始。”
“第一项,军法。”
“军令下达,迟疑者罚,抗命者斩。临阵后退者斩,抢夺百姓财物者斩,杀良冒功者斩,私藏战利品者斩,出卖军情者满门同罪。”
“所有人背诵。”
“什么时候全部背熟,什么时候领取第一顿肉食。”
一万三千余名新兵在校场站了整整一日。
有人饿得脸色发白,有人试图蒙混过关,也有人凭借旧军经验很快记下。
李晋没有缩短要求。
直到日落,最后一个营完成军法背诵,伙房才开始发放饭食。
第二日,训练内容改为阵列。
原本同营的朝廷士卒被全部打散,每十人中最多只保留两名旧识。
血刀军老兵进入各队,负责传授最基础的盾阵、枪阵和步伐。
旧军习惯的号令全部弃用。
所有人重新学习血刀盟的旗语、鼓点和角笛指令。
李晋亲自站在高台上监督。
哪一队转向迟缓,整队加练。
哪一队听错鼓点,全营取消晚间肉食。
连续三日后,新编营的基本阵列已经能够完成,但与血刀军主力仍有明显差距。
李晋没有急于让他们接触百战血煞阵。
军阵会把士卒气血连接在一起。
其中只要混入心怀异志者,便可能在交战时扰乱整个阵形。
苏清月带着监察卫进入新编营。
每个百人队安排两名监察卫,千人营设一名监察校尉。
监察卫不参与日常训练,只负责记录军官言行、士卒往来和异常接触。
新兵营外还设置了密报箱。
所有人都可以匿名上报串联、偷窃、私藏兵器和散播旧朝言论者。
第一夜,密报箱中便出现了三十多封信。
苏清月逐一核查,从中抓出六名试图重新联系旧部的军官。
另有两人暗藏保皇派传讯符,准备将血刀盟军械数量送出澜州。
八人被押到校场。
其中六人仍在辩解。
“我们只是与旧部叙旧,并没有谋反!”
“那枚传讯符是以前留下的,我忘记交出!”
苏清月没有听他们解释。
监察卫已经搜出完整的联络名单和待送情报。
她将证据交给李晋。
李晋当着一万多名新兵的面,将八人全部斩首。
“监察卫在军中,不是为了管你们吃什么、说什么。”
“它只查三件事。”
“叛盟,通敌,抗命。”
“你们愿意老实训练,按军功升迁,监察卫不会找你们。”
“你们若想把旧军那套结党营私带进血刀盟,这八颗头就是结果。”
从那以后,新编营再没有出现公开串联。
沈观潮负责的后勤也在同时推进。
从朝廷主营缴获的一万六千余副完整甲胄,优先分给通过第一轮训练的新兵。
每完成一项考核,便能领取一件装备。
通过军法考核,领取军靴和腰带。
通过阵列考核,领取长枪与盾牌。
通过武力考核,领取甲胄和长刀。
完成全部考核后,才会被记入血刀军正式名册,领取每月军饷、肉食、丹药和军户田。
这种分配方式让新兵清楚知道,自己每前进一步能够得到什么。
新编营的训练速度迅速提升。
十日后,第一批三千人完成全部考核。
这些人中,有一千多人本就是朝廷精锐。他们缺少的不是作战经验,而是对血刀盟军令的服从。
当他们穿上重新修复的玄铁重甲,接过兵铁局打造的血刀制式长刀时,旧军身份已经被彻底剥离。
剩余新兵也在之后半个月内陆续完成训练。
不合格者被淘汰出军营,转入屯田营、运输营和兵铁局。
有人不适合正面作战,却懂得养马、锻造、救治或绘制阵纹,沈观潮将这些人重新分配,没有浪费任何可用人手。
秦棋很少进入新编营。
但每隔三日,他都会亲自核验各部训练结果。
他的检查没有提前通知。
有时在清晨,有时在深夜。
一旦发现军官弄虚作假,立即撤职。
一名新任百户为了让营中考核数字好看,暗中降低负重训练标准,还给文吏送去银票修改记录。
苏清月查清以后,将人押到秦棋面前。
那名百户跪在大堂中,声称自己只是担忧士卒承受不住。
秦棋只问了一句。
“战场上的敌人,会不会因为他们承受不住就减少力气?”
百户无法回答。
秦棋废去他的军职和修为,送入矿场服役十年。
负责收取银票的文吏同罪。
这件事传遍新编营以后,再无人敢修改考核记录。
第二十二日,沈观潮将最终军册送入府衙。
“军主,新军整编已经完成。”
秦棋坐在主位,苏清月与李晋分列左右。
沈观潮展开军册。
“原血刀军主力一万八千四百人,金山林一战阵亡九百二十七人,重伤退出主力者四百一十六人。”
“补入第一批新兵后,现有主力战兵一万八千人。”
“此次降军通过全部考核者一万一千六百人。”
“另从澜州各县征召并完成训练者四百人。”
“主力战兵合计三万人。”
“除此之外,还有屯田营六千人,运输营三千人,兵铁局工匠与军械营两千余人,监察卫一千二百人。”
“这些不计入三万主力。”
李晋接过军册,反复看了两遍。
“三万人,全部披甲?”
沈观潮点头。
“重甲一万一千副,轻甲一万九千副,已经配发完毕。”
“长枪、盾牌、长刀和强弩全部到位。”
“六千八百匹战马也已经完成分配。重骑营一千人,轻骑营五千人,其余战马交由斥候和传令队使用。”
“粮草呢?”
“按现有储备,三万主力全额供应,可维持七个月。”
“若三十六县秋粮顺利入库,可再维持一年。”
李晋合上军册,重重放在桌上。
“终于到了。”
当初秦棋建立血刀盟时,麾下可用精锐不过一万余人。
此后接收旧军,吞并残兵,缴获朝廷军械,再将所有兵员打散重练。
如今三万主力已经全部整编完成。
这不是挂在名册上的虚数。
三万士卒都有甲胄,有兵器,有营号,有军饷,也接受过血刀盟军法和阵列考核。
秦棋站起身。
“明日阅军。”
“让三万主力全部入场。”
翌日清晨,澜州城南大营鼓声响起。
城门提前打开。
三万血刀军从不同营区进入校场。
最前方是三千玄铁重甲步兵。
他们手持重盾与长刀,负责正面承受敌军冲击。
两侧是一万两千名枪兵和刀盾兵。
后方为六千弓弩手与重弩营。
五千轻骑、千名重骑排列在校场最外侧,战马全部披上简易护甲。
剩余兵力则由斥候、军医、阵法师和预备营组成。
三万人按照营号依次站定。
从高台向下看,军阵占满整个城南校场,队列一直延伸到外侧平原。
秦棋穿着暗纹飞鱼服,腰间悬挂已经完成初步修复的极道血刀。
苏清月与他一同走上阅兵高台。
两人并肩站定。
台下三万士卒同时抬头。
其中有最早跟随秦棋从潜州来到澜州的第七卫老兵,也有此前被收编的澜州残军,还有金山林一战投降后重新接受训练的朝廷士卒。
他们的来历不同。
此刻穿着同样的甲胄,使用同样的兵器,受同一套军法约束。
李晋策马来到阵前。
“各营点兵完毕!”
“三万主力,无一缺席!”
秦棋看向苏清月。
苏清月手中拿着监察卫汇总的最终名册。
“所有营官身份已完成复核。”
“监察卫全部入位。”
“百战血煞阵的分阵盘也已检查,没有异常。”
秦棋点头。
两人无需再商议。
李晋负责统兵,沈观潮负责粮草,苏清月负责监察。
秦棋掌握最终军令与血刀盟全部权力。
这套体系已经经过金山林大战检验。
李晋举起右手。
三万军阵同时握住旗杆。
“举旗!”
下一刻,三万面小型血刀战旗与三百面营旗同时升起。
校场最中央,十二名士卒合力立起血刀盟主旗。
黑色旗面完全展开,中央的暗红血刀图案清楚显现。
三万士卒同时拔刀。
“军主!”
声音从校场传出,城墙和城内街道都能听见。
澜州城中的百姓停下手中事情,望向南方。
三十六县前来观礼的官吏、军户代表和商队管事站在校场外围,没有人敢出声。
他们清楚,从这一刻开始,血刀盟不再只是控制澜州城与三十六县的地方势力。
它拥有三万正规主力,完整的粮道、军械工坊、监察体系和户籍田亩。
各县的税粮可以供养军队。
兵铁局能够修复甲胄、打造重弩。
监察卫能够清理内线、监督各营。
军功法则持续吸收底层武者和流民加入。
血刀盟已经具备独立运转全部军政事务的能力。
秦棋拔出极道血刀。
暗红色刀身指向前方。
“三万血刀军,自今日起正式成军。”
“无论你们过去出身何处,进入血刀军以后,只认军法,只认军功,只认血刀旗。”
“守盟有功者,得田、得药、得军职。”
“叛盟通敌者,死。”
三万士卒同时将长刀举过头顶。
“守血刀盟!”
“守澜州!”
“遵军主令!”
军声连续传出。
城墙守军也举起兵刃回应。
各处黑底血刀旗同时升起。
李晋坐在马上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统领军队多年,从未见过三万士卒在同一套军法下完成列阵。
苏清月站在秦棋身侧,神色仍然清冷,眼中却没有旧日的迟疑。
她曾是大陈玄武卫统领。
秦棋斩碎大陈金印、建立血刀盟时,她选择留下。
如今,她与秦棋共同掌握这支新军的军令、监察与情报。两人不需要讨论谁代表朝廷,谁代表地方。
大陈的身份已经失去意义。
血刀盟才是他们正在掌控的势力。
检阅持续到午时。
各营依次展示盾阵、骑阵、弓弩齐射与百战血煞阵。
三万人同时运转气血时,红黑色煞气覆盖校场上空。百余座分阵盘依次亮起,将各营气血汇入主阵。
李晋站在阵眼中,完成一次聚煞斩击。
数十丈血色刀影落在校场前方的试阵石墙上。
石墙当场崩裂。
观礼众人脸色同时变化。
单个新兵的修为可能不高。
三万士卒结成完整军阵后,已经足以对抗高阶武者。
秦棋收刀入鞘。
本卷以来,吞并资源、扩军三万的目标正式完成。
就在各营准备退场时,一名玄武卫校尉骑快马冲入校场。
“军主,玄武卫急报!”
苏清月转头。
那名校尉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双手托起一只黑色密匣。
“京城大都督府密使抵达澜州。”
“来人持岑信大都督私印,不走镇魔司与兵部文道,只求面见军主。”
校场上的声音迅速减弱。
秦棋看向那只密匣。
匣盖封泥上,清楚印着一枚私人印章。
那不是大都督府公印。
秦棋伸手接过密匣,拇指压住封泥。
封泥碎裂。
一枚岑信私印出现在密信末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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